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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大力:那年同为天涯沦落人——我和“右派”夏文轩
黑龙江兵团网   2016-10-13      作者:谷大力    来源:谷大力

                     那年同为天涯沦落人          

                     ——我和“右派”夏文轩

                              谷大力

 

第一次听到“右派”夏文轩的名字,是在19699月,我们23个北京青年,刚刚抵达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18438连时。

在连队为我们办的学习班上,连领导为我们这群16岁的小青年介绍了队里的“阶级斗争”形势,以及连队中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说实话,正当玩耍年龄的我,对领导讲的这些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对“夏文轩”这个名字也没有产生丝毫兴趣。

在一次下地干活的路上,带领我们干活的老职工悄悄告诉我,前面走着的那个大个子就是“右派”夏文轩。好奇心促使我快步走上前去,偷偷打量了他一番。

夏文轩大约有一米八的身高,三十多岁的样子,略显单薄的身材笔杆条直,圆脸庞,尖下巴,高鼻梁,薄嘴唇,皮肤白里透红,没有胡子。不记得他是否刮过胡子,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留过胡子,反正,他的嘴巴上下总是干干净净的。

较为特殊的是,他那双眼皮的大眼睛里,镶嵌着两颗黄眼珠。就为这,我后来还常打趣他不是纯种中国人,肯定祖上有外国血缘。可每当说到这个话题,他总是憨实地辩解,说自己是纯粹的中国山区农民的后代。

  就是这样一个与常人没什么区别的人,为何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这成为我这个懵懂少年心中的迷。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和夏文轩的第一次往来,居然是我和他一起成为了连队职工中的“另类”!时间是连队领导在全连大会上宣布“兵团战士”批准名单的那天。

大约是在1970年的春末夏初,连队领导在大食堂召开全连大会,正式宣布被批准为“兵团战士”的名单。我和哈尔滨知青沙公朴,是一开始就没让参加大会,还是宣布名单后把我们“请”出了会场,如今已记不清了。总之是,大家都在开会,而我们却集中在一间宿舍里,与无资格参加各项政治活动的“右派”夏文轩、“贪污犯”杜×财、“坏分子”宫×友为伍了。我们几个人在一起,面面相觑,互相调侃,在尴尬的玩笑中,颇有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就这样,几个天涯沦落之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可是,16岁的我被赶出了集体,与光荣的“兵团战士”无缘,而被迫与“牛鬼蛇神”同流合污,失落怨恨,孤独无助,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之所以从北京来到连队仅8个月,就被排斥在兵团战士行列之外,全都“仰仗”着当时的连队指导员,在突袭批判我的全连大会上,所宣布的我的三大“罪状”:

第一,逃跑回家(请假未准,径直回京探父病);

第二,到营部煽动无政府主义;

第三,打人、骂人。

当时班长、排长、和副指导员,三次到宿舍“传唤”我,让我心升疑惑。而会场上的气氛,领导的严厉,和某些群众不明就里的激愤,以及下放在我们连队的、原友谊县(农场)公安局局长,结结巴巴指责我的滑稽发言,伴随着刚到连队没有几天的上海知青满脸的惊愕……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像梦魇一般伴随着我直到现在。

多少次,我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愤恨、委屈、孤立无援、有苦无处诉说的憋闷等等,都使我这个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的少年,心灵上受到了致命的挫伤。

自此以后,我的脾气秉性渐渐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惶恐、叛逆、多疑、胆怯,做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以至于多年以后,我在新西兰生活时,面对与当地毛利人的冲突,我的委曲求全之举,招致一个老朋友的不满呵斥:“大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话说远了,再回到当年。

我第一次与夏文轩说闲话拉家常,是在我俩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以后。

  夏文轩住在宿舍一进门的炕头,我因怕热住在炕梢。头上是一排木床铺,一间屋里住着十多个人。生活中的彼此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大家熟悉以后还经常开开玩笑,日常生活也多有互相照顾帮忙,借个针线,用个小工具,问个字词,请教个历史知识等等。吃饭没有大蒜了,向夏文轩要,他总能掏出几瓣来。他还教我一种快捷剥蒜皮的方法,简单实用,至今我还经常在人前显摆。

有一年冬季,夏文轩负责给宿舍烧火墙取暖,而我这时已在学校当副科老师。没课的时候,我就到连部取回三天前的报纸和一些杂志,偷偷溜回宿舍,躺在床上浏览。夏文轩忙完一阵后,也会回到宿舍里休息,看一看我带回来的报纸杂志。这样,我们单独在一起聊天拉家常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一次,不知是他瞎猜,还是道听途说,竟拿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与我打趣说笑。借着这个由头,我倒问起了他的婚恋史。他略略沉思后,给我讲了这样一个凄美的故事——

他在家乡有一个女同学,在当地算是个才貌双全的姑娘,她对很多人的追求都视而不见,唯独看上了他这个穷小子。后来,他们成了恋人,人家就等着夏文轩大学毕业后结婚成家。可没想到,他在学校被打成了“右派”,分配到农场。他不愿意拖累人家,几次提出分手,可女孩始终不离不弃,愿意等他摘帽后结婚。

有一年,夏文轩回家探亲。女孩为了表示她的恋情和决心,不惜委身于他。在那个年代,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可是夏文轩拒绝了。他说,我的政治问题不解决,就决不能结婚成家。姑娘哭着跑了。

文革开始后,夏的问题更无望解决了,也渐渐与姑娘失去了联系。夏文轩一直独身至今,为了对爱恋的人负责,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

  至于他是如何被打成右派的,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夏文轩祖祖辈辈生活在东北某省的山区里,家里世代务农为生。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老夏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一个文化人,为了培养从小就聪明伶俐、学习优秀的他,全族共同出钱,供养他上学读书,希望他能学业有成,将来出人头地,为老夏家、为全族人光宗耀祖。

而他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成为老夏家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

  在大学里,他的各门功课都成绩优良,课外活动也积极参加,是学生中的活跃分子,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学校剧团团长,成为学校很有威望的学生。这样一个根红苗正的人,又为什么成为了右派呢?

夏文轩说,主要在两个问题上,与“反右运动”的主流不合拍。

一个是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是我们的“老大哥”,而列宁也承诺过要废除一切中俄间的不平等条约,但为什么总占着我国的“江东六十四屯”等不归还呢?

还有一个,就是政府高调宣传大跃进各地高产放“卫星”,粮食富裕,可我的家乡为什么缺衣少粮、甚至饿死人呢?

他把这两个问题在小范围内提了出来,而校领导却让他在全校大会上公开提出自己的疑问。他是个耿直的热血青年,哪知道政治上的凶险,被“引蛇出洞”,就在学校的大会上慷慨激昂、直言不讳。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一顶右派的帽子,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右派”的帽子给夏文轩带来的是无尽的磨难。因为是“右派”,夏文轩在人面前总是态度谦卑,低头做事,老实干活。而我却见识了夏文轩的一次发脾气,那是在他向领导请假去看病时。

那一年,因为大环境的原因,批斗会经常开。连里的三个人物——“右派”夏文轩、“贪污公款”的杜×财、“坏分子”宫×友,都是批斗的对象。

在一次批斗大会后,不知何故,夏文轩被打了,右侧肋骨骨折,还伤及内脏。自那以后,夏文轩的身体就变了形,总是向右侧佝偻着身子。从他身后看,就像是拧了两道弯。走起路来,左臂幅度很大地摆动着,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一天,我正在篮球场边与领导说话。夏文轩走过来,对领导说要请假去团部医院看病。可是领导不同意,认为他是小病大养、装病。夏文轩顿时就急了,说了许多辩解的话。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如果我装假,我就蹦八个高摔死!”

他当时发誓赌咒的神情、激愤的眼神,以及这别致的咒语,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他不像是仅仅为请假而辩解,更像是在证明自己为人的清白。

关于夏文轩,还有一件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1976年春夏之交,连里的北京青年做航空模型,缺少合成燃料,其中一种成分是麻醉剂“乙醚”。“乙醚”是国家管制药品,市场上根本就没有出售的。为让航模成功飞上天,我到营部医院,找到当药剂师的朋友王锁,向他说明了原委,希望他能提供帮助。老实人王锁很爽快地满足了我的要求,但也叮嘱我不要挪作他用。航空模型的表演在营运动会上引起了轰动,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和赞誉。运动会后,剩下了两瓶乙醚,我小心地将它们存放在了我的小书箱里。

也可能是一开始就留心了,或是我在宿舍里谈到乙醚犯罪的事例时,谈到过手里的乙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我返京前收拾行装时,夏文轩悄悄地把我叫到屋子外边,恳切地提出要我的这两瓶乙醚。

我问他要乙醚做什么,他却不太愿意明说。我开玩笑说,不是要去犯罪吧,他吱吱唔唔、嘻嘻哈哈就搪塞过去了。最后,我悄悄地把这两瓶药给了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干傻事。至于后来他用这药到底做了何种用途,我们不得而知,现在更无从查证了。

  197610月,我因困退返城。临走的前夜,夏文轩问我要北京的住址,并告诉我,他有一个亲戚在北京煤炭部,如果以后有机会到北京去,他一定会来找我。我满足了他的要求,并祝愿他早日摘帽,养好身体,争取能在北京相见。

  回城后,和大多数知青一样,忙于工作学习,结婚生子,与北大荒的联系日渐稀少。似曾听说夏文轩已摘帽平反,后来又调到九营当了老师,再往后,就无其它音信了。

  20098月下旬,我和尹慧生二人驾车返回连队。离开33年后故地重游,兵团已经物是人非了。再打听夏文轩的下落,竟无人知晓。如今,不知他是否安在?他是否知道,在遥远的北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在念叨着他,在述说着与他一起的故事。

  都说生活对每一个人是公平的,可我所遭遇的生活的天平,却是明显地偏向一边。那比我坎坷得多的夏文轩,又得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公平”生活呢?

                                  2014311

 (谷大力 原18438连北京知青 北京京棉集团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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