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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非诗意生活——记《兵团战士爱边疆》词作者郭小林 (贾宏图)
黑龙江兵团网   2007-7-28 17:55:10      作者: 贾宏图    来源:

“迎着晨风迎着阳光,跨山过水到边疆。伟大祖国天高地广,中华儿女志在四方……”

    大概每一个知青战友都会唱这首歌,它是电影纪录片《军垦战歌》的插曲。一群意气风发背着行李的上海知青坐在大卡车上,他们高唱着这支歌向塔里木荒原进军。这首歌曾让我们热血沸腾、激情浩荡。我们也唱着这支歌奔赴了北大荒。这首歌的词作者就是著名的诗人郭小川。

    到了北大荒不久,有一首诗在知青中流传,也让我们豪情满怀——

   “边疆啊边疆,每天都是你第一个迎接朝阳。你打开祖国的东大门,让千山万岭洒满晨光。每一个工作日的第一声汽笛,首先从这里拉响……”

这首曾让每个兵团战士充满自豪感的《兵团战士爱边疆》的作者,就是郭小川的儿子郭小林,当时是兵团三师20团的战士。他和他的父亲是点燃我们这一代人激情的人,他是兵团知青爱戴的诗人。他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生活了12年,经历了许多艰辛和苦难,在那毫无诗意的生活中他却写出许多充满浪漫情怀的诗歌,至今还留在我们这些老知青的美好记忆中。

 

荒原呼唤诗人的儿子

 

    1964年暑假的一次报告会,点燃了北京景山学校一个17岁少年的心,报告人是来自北大荒852农场的一个转业军人,他讲到了那片土地的壮美,也讲到了那片亘古荒原在呼唤着英雄的开拓者。此刻这个少年想起了父亲郭小川去年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诗《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

   “继承下去吧,我们后代的子孙!这是一笔永恒的财产——千秋万古长新;耕耘下去吧,未来世界的主人!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间天上难寻……”

    郭小林记得这是父亲1962年底到1963年初采访北大荒时写的,那里有他359旅的许多老战友,他是奉老旅长王震的命令,来看望他们的。小林也想到了1963年10月27日父亲在新疆写给他的信:“亲爱的小林,我现在塔里木河北岸的阿克苏城,刚刚从塔里木回来。在那里,我们看到很多上海青年,他们大都十六七岁,从上海远道来此,就热情参加了祖国边疆的农业建设,很令人感动。我希望你也能像他们那样……”就是在这次对新疆建设兵团的访问中,郭小川和贺敬之、袁鹰一起完成了纪录片《军垦战歌》的创作。这部极富艺术性的电影最先感动了作者的儿子郭小林,他也登上了去北大荒的列车,尽管他已被景山中学的高中部录取,作为在校中学生的他并不是动员下乡的对象。

    那一天,胸前戴着大红花的郭小林在东城区中学生的热烈锣鼓声中登上了火车,正在参加《东方红》音乐舞蹈史诗创作的郭小川和夫人、《光明日报》的编辑杜惠,赶到火车站为儿子送行,可是没等他们挤进站台,火车已经开了。本来小川是想和儿子好好谈一谈的,他知道儿子也想写诗,他想告诉小林:毛主席说,学校是不能培养文学家的!

小林是“满怀热望满怀理想,昂首阔步到边疆”的。那北去的列车日夜兼程,窗外呼啸而过的山林,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让他心潮澎湃。到了密山,他们换乘了闷罐车,那车厢里的木头椅子、铁皮炉子和悬挂的马灯,使他想到了奔赴前线的战车,不禁又是一阵激动。然而到了他朝思夜想的852农场,到了他渴望的战斗岗位良种队,他看到的是低矮的土房、臭哄哄的畜舍和望不到边的黑土地。

 

北大荒不相信眼泪

 

    欢迎新战友的热情和对大诗人儿子的偏爱,像秋风一样很快就过去了。接着就是北大荒漫长的冬天和那连续不断的暴风雪,刮得天昏地暗,刮得小林的心中怎么也涌不起诗的灵感。他跟着农工到地里收玉米,沿着两里地长的垄沟,把玉米一穗穗掰下来,再装进筐里背到地头,他的肩膀都被压肿了。那时他只有1.64米高,体重还不到100斤。北大荒不相信眼泪,小林咬牙挺着。他又到了水利工地,抡起大镐,地下只刨出一个白点,虎口震裂了,血滴在雪地上,如红色的花。他又参加了积肥的劳动,还写了诗《积肥谣》:“健牛拉车肥堆堆,银装素裹肥点缀。”他把诗寄给父亲,可父亲并不欣赏,让他好好劳动,更深刻地体验生活。“一定要树立彻底为革命而写作的动机和态度。”小林没有把父亲的指示当回事,他还是把自己写的一组小诗《催春潮》寄给了当时的《东北农垦报》,很快被采用了。艾青、聂绀弩等大诗人也羁押在北大荒,但他们是不能发表作品的,这就成全了郭小林这样的业余诗人。

已写在纸片的几句小诗被印成铅字而广泛流传,这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刺激,小林一发而不可收。一年以后他所在的852农场收到了调郭小林到农垦报社工作的调令,然而被他所工作的良种队给回绝了,他们的意见是:郭小林的小资产阶级世界观没有改造好,不适合到报社工作。结果他们推荐了比他早来一年的另一位北京知青。现在看来,真的太可笑了,一个17岁的孩子,世界观还没成熟,却被打上小资产阶级的印迹!

那时小林的“群众关系”不太好,他很孤僻,也很内向,不善于和别人相处。有人和他开玩笑:“你爸叫小川,你叫小林,这不差辈了吗?”他立刻和人家急眼。后来谁也不待见他。他平时话不多,可一开会给领导提意见,他总是振振有词,不免有些偏激。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也卷到了北大荒,充满革命理想的郭小林理所当然地冲锋在前,虽然并无什么过激行动,可还是成了队里的“炮轰派”,还被关了起来。本来他是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852农场的老场长黄振荣是郭小川在359旅的战友,小林的母亲杜惠曾给他写过信,让他关照小林。可小林从来没有找过他,可后来想找时,他已被打成“叛徒”迫害至死了。以后因为诗人郭小川也被打倒,“黑帮”子女的郭小林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天才都是有个性的

 

    大批知青来到兵团的1968年,郭小林的处境终于有了转变,他被放了出来,成了光荣的兵团战士。边疆爱他了,他也更爱边疆了,于是就有了他的那首《兵团战士爱边疆》,1969年发表在《兵团战士报》上。1970年小林被借调到《兵团战士报》帮忙编诗集,他成了我的同事。小林给我的印象良好,他很有才华,对同志热情,人也特别单纯。他虽然性格怪异,但还是成了我的好朋友——敬其父更爱其子。经过一段实习,报社准备调他当诗歌编辑,但因为他还是工人身份,只能先调到报社印刷厂当校对。小林可能难以容忍比他晚下乡四年的我们是干部,而他还是工人(因为我们都曾当过排以上的干部,而他始终是个战士)。也许为了尊严,小林又背着小书包回852了,当时我们都很惋惜。在这前后他还曾被借调到师部的计划科和省出版社帮忙过,可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他所在的老连队了。那个时代不包容个性,而天才都是有个性的。那只能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了。

每一次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失去后,小林都会遭遇更多的磨难。领导可能觉得他不安心边疆,更需要艰苦的锻炼。回来后他曾被派到山里伐木,有两次差一点被砸死;他又被安排去打石头,他抱起重有百斤锋利如刀的石块装车,衣服被割烂了,手被磨起老茧;他又在三九天冒着风雪去放牛,棉袄被风吹透,他像寒鸟一样发抖。那时小林特别坚强,他要让人们看一看自己是怎样扎根边疆的!白天劳累之后的晚上,他总是躲在猪舍里点着油灯写诗,那时他的心情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灿烂。外面越来越大的诗名,并没有使他的境遇有一个好的转变。名气大更遭人妒嫉,有的人以欺负名人为快。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不断接到在团泊洼干校劳动的父亲的来信。母亲也去了干校,妹妹岭梅和晓惠也下乡到内蒙建设兵团了。诗人一家天各一方,他们用书信温暖着亲人,企盼着早日熬过严冬。

 

大爱长诗在知青中流传

 

1971年那个阴冷的春天,郭小林在酝酿着一部长诗,它源于一段美好的回忆。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在中宣部工作的郭小川和家人都住在风光旖旎的中南海,少年的小林经常能见到毛主席,那时的阳光真温暖。有一次他和秦川(曾任《人民日报》总编)的儿子在游泳馆玩时,看到毛主席正在池边休息,便走到他的身边问好。毛主席乐呵呵地问他俩的名字和学习情况,小林说:“我学习不太好。”秦川儿子说:“他学习挺好,还得了二等奖。”毛主席说:“你比我学习好!我读书时可从来没得过奖。”他们都和毛主席一起笑起来。小林还记得有一次,毛主席背着手在中南海边散步,他跑上前去,把一只苹果放在毛主席手里,然后掉头就跑了,毛主席喊他,他却不好意思回头。小林就从中南海的这几件小事写起,表达从一个孩子对长辈的小爱到一个战士对一个领袖的大爱。那是一首600多行的长诗,在知青中流传,那真挚的情感让许多人落泪。在父亲的指导下,他把这首诗修改了许多遍。在“七一”党的第50个生日前,他誊写了两份,作为献给党的贺礼,一份寄给了中央办公厅敬转毛主席,另一份寄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他望眼欲穿地等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已经到了下雪的日子,结果如泥牛入海无消息。春天离小林还很遥远。也许一个小知青的诗不可能打动官方,在那浩繁的贺词中它肯定是微不足道的;也许他借了郭小川的“光”。当年江青和郭小川都在中宣部当副处长,文革中她说过,当时郭小川对批《武训传》不积极,批《清宫秘史》不热心,早就是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在这样的形势下,一个被打入另册的诗人的儿子,怎么可能发表歌颂领袖的长诗!

 

连队有个姑娘叫“桂香”

 

    心灰意冷的郭小林在爱情中寻找慰藉。他爱上了一个北京女知青,而她并不珍惜这个才情丰润的诗人,而选择了别人。伤了心的小林认为城市女知青都水性杨花,他要找一个本地姑娘做自己的终身伴侣,同时也想显示自己扎根边疆的决心。他爱上了百里挑一的养猪姑娘杨桂香,这个山东移民的后代有如“小芳”一样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她还很贤惠善良,可她对小林并没有什么感觉。小林给她写诗,她说读不懂;小林到猪舍给他拉手风琴,她对他说你别费心了,我年纪小,不考虑个人问题。但是诗人赤烈的爱情能让冰雪融化。经过两年多的穷追不舍,小杨终于给小林传来一张小纸条:“你父亲的问题解决没有?”在那个时代,哪个姑娘也不敢嫁给一个家庭有问题的男人,那会影响后代的。他马上告诉小杨父亲已被“解放”,很快要安排工作。这时小杨接受了他,他们开始谈婚论嫁了。但是郭小川一家并不赞成他们的结合,他们都知道农村生活的艰辛,而小林没有能力支撑一个家庭,更不能给妻儿幸福。父母和妹妹都来信,表明他们的态度。这时老作家冯牧的一封来信更考验着小林的爱情。冯牧是小川的老战友,无儿女的他特别喜欢小林,在小林下乡时他把保存多年的战利品——军用小刀和当年自己的旧军装赠给了他。他知道小林在兵团的处境后,便给他的老部队昆明军区的领导写信,推荐小林去搞文学创作,经过一年的运作,部队终于同意了。他高兴地通知小林快办手续。可是小林拒绝了前辈的好意,他回信说,我就要和杨桂香结婚了,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离她而去。我们可爱的诗人又一次和机遇失之交臂,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军旅诗人的。

1974年秋天,小林领着杨桂香回北京旅行结婚,父母还是尊重了他们的结合,给予了相当的礼仪和真情的欢迎。

 

偏安农舍躲避欲来山雨

 

那是中国的多事之秋。郭小川写了一篇报告文学《“笨鸟先飞”——记少年庄则栋的训练生活》发表在《新体育》上,意在批判林彪的“天才论”和唯心先验论,却受到了江青的批判:“庄则栋如果是笨鸟,那中国人还有聪明的吗!郭小川这是对中国人民的诬蔑!”就要出来工作的郭小川又一次陷入灾难之中。对他又打又拉的江青托人给郭小川捎话:如果能给首长写封信,表示自己改换门庭,不仅问题可以解决,还可以出来工作!郭小川说:“我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知道共产党、毛主席,没有什么门庭可以转换!”这样江青一伙对郭小川更是恨之入骨了。邓小平的出山让郭小川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也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他给邓小平写了长信,反映江青的极左路线给文艺界带来的灾难,通过胡乔木同志转交。小平同志安排四位副总理一起找他谈话,详细听取他的意见。这时“四人帮”开始疯狂地反扑,要追查这封“黑信”的源头,矛头直指邓小平。在王震同志的安排下,郭小川到河南林县避难。具有高度政治敏感的郭小川已从满楼风声中听到了欲来的山雨。他把小林一家和两个女儿都调到了林县,他们躲藏在旋涡外,远观中国两种命运的大决战,急切地等待参加战斗的时机。小林在北大荒出生的女儿也来到林县,小林给她起名“爱农”,小川说这个名字好,我们全家都爱农,并准备做一辈子农民。他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本来县里答应要把小林安排到县委宣传部搞报道工作或到县中学当教师,可因为小川的失势,他和爱人的工作都没有着落,一家暂居在一间农舍中。

 

用诗歌总结自己经历的一切

 

    郭小川一家终于盼到了1976年的10月,小川已从《人民日报》的支言片语中感受到了“中央肯定有了大变化”,他请假名为到安阳看病,实为要转道北京回去“参加战斗”。郭小林陪父亲来到安阳,小川却把儿子赶走了,他说:“快回去照顾老婆孩子吧!”1976年10月18日,郭小川这位中国人民爱戴的伟大诗人葬身在安阳地委第一招待所的火海中——也许他已得知来自北京的粉碎“四人帮”的胜利喜讯,他兴奋地不断吸烟,后又多吃了安眠药。未烬的烟头点燃了被褥,他又深睡难醒,终于把自己也化成了一炬烈火。诗人死在黎明前,那一年他57岁。这一切验证了郭小川写于一年前的《秋歌》中的诗句——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化烟,烟气腾空;但愿它像硝烟,火药味很浓,很浓。”

    郭小川一直把自己当成在硝烟中战斗的战士,可惜他没能参加让中国走进新时代的伟大战斗,更没能分享那胜利的果实。

郭小林还是尝到了些许胜利的果实,中组部在处理父亲的后事时,当地组织把他安排到林县的城关公社中学当老师,杨桂香到公社卫生院当药剂员。度过比北大荒还艰难的五年生活后,他们颇费周折地和两位在北京工作的林县的石匠对调后回到了北京。小林的对调单位是一个建筑公司,没有他能干的活。已经当了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的冯牧又伸出了温暖的手,小林到作协当了干部,后来又到《中国作家》当了编辑,一直干到2003年内退,只为新人倒地方。在回北京的二十多年里,为别人缝制嫁衣的小林累白了头发累弯了腰,能记起的故事并不多。我知道他在成堆的来稿中发现了哈尔滨市青年作者鲍十的小说《纪念》,经他精心处理发表在《中国作家》上,后来张艺谋把它改编成电影《我的父亲母亲》,这部电影在国际上得了大奖,那小妮子章子怡因主演出了大名,可没有几个人知道郭小林是这篇小说和这部电影的第一个伯乐。

 

    无雪的冬天,我在北京拜访已经成了专职诗人的郭小林。他真正过上了富有诗意的悠闲生活,夫人杨桂香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已经大学毕业的女儿爱农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一家人过得安详而平静。郭小林在母亲的指导下和妹妹一起完成了12卷的《郭小川全集》后,开始写自己的诗,要用诗总结自己和他经历的一切。在我们通宵达旦的长谈后,他给我朗诵了自己的新作《关于自己》——

   “用锋利的诗/我切开自己

    脑袋是瓜/也是傻瓜/半个世纪还不熟/在这高寒地区

    我从未杀人/却卖力地往炮膛中/装填过自己/它打死理想/命入完达山——

    森林和草原/全部涂抹掉/黑土上只允许/一种颜色

    胳膊是锄杆/手是锄板/和犁铧一起/给母亲的胸脯/划开深重的伤口

    每天最早恭迎/红太阳/可一米厚的冻土层/却永远也不融化/一年年收获/豪言壮语满仓

老大归来时/人们正在打扫战场/阵亡者中/有我的父亲/谁是法医/鉴定我不在现场?……”

 

我和郭小林分手在华灯璀璨的北京街头,我的手里拿着他的诗集,那封面正是黎明时天的颜色。

 

本文系贾宏图知青故事兵团系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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